如来藏佛学 • 入道部法典 • 了义大中观6
《如来藏论集》第四章 《宝性论》五题
第三讲 勒那摩提与菩提留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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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宝性论》五题
第三讲 那摩提与菩提留支
汉传《宝性论》题为勒那摩提所译,然而唐智升《开元释教录》卷六,却有异说,谓菩提留支另有译本。
【注】《开元释教录》记勒那摩提译事云:《究竟一乘宝性论》四卷。夹注:亦云《宝性分别大乘增上论》(「大」原误为「七」)。或三卷、或五卷。于赵欣宅﹝译﹞出。见《宝唱录》。第二译与菩提留支出者同本。
其后又记菩提留支译事云:《宝性论》四卷。夹注:或五卷。初出与宝意出者同本。已上并见《长房录》及《内典录》。 (大正‧五十五,no. 2154,页540a至541b;此云宝意,即勒那摩提。)
复记:勒那摩提于洛阳开译场,沙门僧朗、觉意、侍中崔光等笔受,「当翻经日于洛阳殿内,菩提留支传本,伏陀扇多参助」,可是后来三位译师以意见不合,竟至不相往来,于是宣武帝便命他们各自翻译。 「所以《法华》、《宝积》、《宝性》等论各有二部耳。」(大正‧五十五,页540b)
如上所记,似觉混乱,既云后来各自翻译,何以勒那的「第二译」竟又会跟菩提留支「同本」?然则今传的译本,到底是第一译抑第二译?
其实这记载混乱很容易弄清。所谓第一译,应即指今本卷一,亦即根本论;第二译,则为今本卷二以下,亦即释论。这样说来,即根本论为勒那摩提独力翻译,释论则跟菩提留支合作翻译(所谓「同本」)。
在《大唐内典录》中,亦有同样的记载。记菩提留支译《宝性论》四卷;复记勒那摩提译《究竟一乘宝性论》四卷。且云:「初菩提留支助传,后相争别译」。 (大正‧五十五,no. 2149,页269c)
【注】此明记勒那摩提所译为四卷本,菩提留支所译亦为四卷本,应即今本卷二至卷五。至于卷一,则必为二人相争之后,勒那摩提复自行译出根本论,以求取胜菩提留支。释论部份虽说是二人合译,分手之后,勒那摩提亦一定据己意改动译笔。
至于两位译师的相争,不在于翻译《宝性论》,而实在翻《十地经论》之时。后来各自翻译,乃成两本,由光统律师据梵本将之合而为一,即今传译本。
【注】法藏《华严经探玄记》卷一:又,世亲菩萨造《十地论》,编释〈十地〉一品(按,即《华严经‧十地品》),魏朝勒那三藏及菩提留支于洛阳各翻一本,光统律师自解梵文,令二三藏对御和会,合成一本,现传者是。 (大正‧三十五,no. 1733,页122b)
然则二人相争之点到底如何?则一向未见有明文记述,于《探玄记》中只微露消息。
【注】同上记云:一、后魏菩提留支立一音教,谓一切圣教唯是如来一圆音教,但随根异,故分种种,如经一雨所润等。又经云: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等。 …… 三、后魏光统律师承习佛陀三藏,立三种教,谓渐、顿、圆。 (大正‧三十五,no. 1733,页110c)
这位光统律师所承习的佛陀三藏,当即为起初在洛阳殿内合作译经的伏陀扇多(Buddhaśānta),即佛陀扇多,意译佛定或觉定。
大概当时三位译师意见不合,唯以勒那及菩提二人争得厉害,而伏陀则较温和。
《探玄记》中所说的「一音教」(一圆音教),即是「究竟一乘」。当然跟伏陀扇多的三乘教不合。可是关于勒那摩提的观点,《探玄记》却只字未说。然而由其将《宝性论》题名为《究竟一乘宝性论》,则可窥知他亦属于瑜伽行中观派,主张究竟一乘。所以他们两人的相争,是瑜伽行中观派的派内争异。
瑜伽行中观对于如何认识心识体性这一问题上有岐异,是故分为两派,一为「随顺真相唯识」,一为「随顺假相唯识」。至于「随顺假相唯识」,又分为两派,一为「随顺有垢假相唯识」,一为「随顺无垢假相唯识」。
【注】格鲁派的宗义学,将「瑜伽行中观」归入「中观自续派」,复定义「瑜伽行中观自续派」为「主张有自证分而不承认外境的中观宗」(依陈玉蛟译贡却亟美法波着《宗义宝鬘》,台北:法尔出版社,1988年),复谓:
瑜伽行中观自续派又分二支:
一、随顺真相唯识的中观派(rnam-bden-pa dang mthun-pa’i dbu-ma),
二、随顺假相唯识的中观派(rnam-brdzun-pa dang mthun-pa’i dbu ma)。
前者如:寂护、莲花戒、圣解脱军。
后者如:师子贤论师、杰大里、喇瓦巴。其中,杰大里随顺「有垢假相唯识派」,喇瓦巴随顺「无垢假相唯识派」。
(陈玉蛟上揭译著,页96-97)
然而这安立却与教法史不符。概言之:
一)于印度佛学,「应成」(Prāsaṅgika)与「自续」(Svātantrika)仅为月称(Candrakīrti)与清辩(Bhāvaviveka)两位中观师的不同论辩方式,而非中观的两个宗派。
藏传佛教亦直至十四世纪才开始把中观宗分成「应成」与「自续」二派,然「瑜伽行中观」却最迟于七世纪已于印度成熟及广传,是故纳「瑜伽行中观」为「中观自续派」的一个分支,即不符史实(有关西藏宗义学自八世纪至十四世纪的发展,参邵颂雄撰《宁玛派四部宗义释》的导论,收本丛书系列);
二)所谓「假相」与「真相」,实指瑜伽行派「古学」与陈那以后的「今学」二者所指的宗见。 「假相」的梵文为nirākāra(或译「无相」、「虚相」),「真相」的梵文为sākāra(或译「有相」、「实相」)。依据日本学者冲和史的研究,「无相唯识论的理论,是认为知觉相是『非实在』的并且是『虚伪』的。……惟有绝对不会被排斥的『心的光辉』才是真实的」,而于真相唯识,则主张一切心识「知觉相」都是「不能够否定的『实在』」。 (见李世杰译《唯识思想》(台北:华宇出版社,1985)第六章)。这亦即如敦珠法王所言:
实相派认为,眼识缘青色时,青色如实显现为青色;假相派则认为青色显现之类一切法,于外境或心识中皆无实体,故较实相派稍胜,以此实许除识外别无其他实法,因无明习气增益,心识无明始污染及执着诸显现。
(见拙译《四部宗义要略》,收本丛书系列《九乘次第论集》附录)
因此,「假相派」与「真相派」的分别,其实亦即是瑜伽行派中承许「如来藏」抑或「唯识」为自宗了义见的分别,亦即是安慧与护法唯识学说的分野。因此,《宗义宝鬘》中谓寂护、莲花戒等随顺真相唯识,而狮子贤等随顺假相唯识,实无根据,且与此等论师的著作中所许的宗见不合。
假相唯识的「无垢派」与「有垢派」,分别在于心性有无污染。若认为当心缘外境之时,心识虽起妄执,而心性却不受污染者,为「无垢派」;反之,若认为心性受污染者,为「有垢派」。
然则,勒那与菩提二人,到底在宗义上属于那方面的相争呢?
据道宣《续高僧传》卷七,因二人的争论,以致「地论宗」分成南北两派。承勒那摩提之说者为「相州南道」;承菩提留支之说者为「相州北道」。
南道的传人为慧光,即前面提过的光统律师,他起初跟伏陀扇多出家,后来改宗勒那摩提;北道的传人则为道宠。至于「相州北道」派的著作,则已全部佚失,然依南道派门下的著作可知,南道以传习《涅槃》、《维摩》、《胜鬘》等经为主,故知其主张如来藏;北道主《摄大乘论》其后与真谛建立的摄论宗合并。由是推断,勒那摩提属于「随顺假相唯识无垢派」的瑜伽行中观;而菩提留支则属于「随顺假相唯识有垢派」。
【注】随顺假相唯识无垢派者,说如来藏为自性清净心;随顺假相唯识有垢派者,认为心性可受污染,故亦着重阿赖耶缘起,即一切法皆依阿赖耶而缘生。
这样一来,于译《宝性论》时当然有冲突。盖本论实说自性清净心,而非说阿赖耶,勒那岂能随顺菩提留支?
关于勒那摩提,虽未见其著述,然若据其门下南道派诸师的著作来看,则可见勒那所传的如来藏思想,虽为随顺假相唯识无垢派的瑜伽行中观,唯却属「他空」见,即以如来藏为实有的本体,且说众生生而具足自性清净如来藏而且显露。
【注】南道派的慧远,在《大乘义章》(卷三)中说八识,谓阿赖耶识有八名:藏识、圣识、第一义识、净识、真识、真如识、家识、本识,故说阿赖耶为「真常净识」。 (大正‧四十四,no. 1851,页524。)
由是即可见勒那所传,实为一切法空,而自性清净如来藏则不空。说为不空,以真常故。因此慧远说:「阿梨耶者,此方正翻,名为无没。」此语有二义:无没故真、无没故常。因此便说其体性无可破、无所立。
慧远于《大乘义章》复云:
「真﹝识﹞中分二,一、阿摩罗识,此云无垢,亦曰本净,就真论真,真体常净,故曰无垢,此犹是前心真如门;二、阿梨耶识,此云无没,即前真心,随妄流转,体无失坏,故曰无没」
(大正‧四十四,页530b);此所谓「真识」者,慧远说即「所谓第八如来藏心」(页638b)。 「体不失坏」自为真常。
然而既立「第八如来藏」,立刻就引起了修道的问题。因为只能说成是无明与真如互相熏习,即无明熏真如而成染,真如熏无明而成净。这说法当然受到唯识家的反对,因为唯识说种子熏习,《起信》若未立种子,自不能说熏习;至于说阿赖耶识却说到心之体性无可破、无所立,那是对如来藏「不增不减」的误解,亦非中观家所可同意。 ──此二点将另题详说。
复次,说阿赖耶为无没识,生死不失没,无误,可是当说阿赖耶即自性清净心时,谓其生死不失没,则误,这样一来,便即等于说如来藏生而即便显露(因为不没)。
释迦说众生都有如来藏,非谓如来藏为实体,亦非谓其生而即具现,只是说如来法身具在而不成显现,但显现为藏识,即阿赖耶识。
【注】《如来藏经》云:「佛见众生如来藏已,欲令开敷为说经法,除灭烦恼,显现佛性。」
又云:「以善方便随应说法,灭除烦恼,开佛知见。」
复云:「故以方便如应说法,令除烦恼净一切智,于世间为最正觉。」(依佛陀跋陀罗译,大正‧十六,no. 666,页457-458)
如是等等,释尊反覆宣示,除灭烦恼后的心性始名为佛性、佛知见、一切智,此即是如来藏。
所以如来藏并非本体:绝不是有一本体名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为烦恼所缠,可是本体却不受污染。
质言之,
如来藏只是心识不受烦恼污染时的状态;
受污染的状态则名为阿赖耶识(藏识)。
《楞伽》说「如来藏藏识」,即是此意,因为众生心识可呈现为如来藏的境界(如修深止观的菩萨及佛),亦可呈现为藏识的境界(如凡夫心识)。然而,藏识之所以形成,则实为如来藏的自显现。
以如来藏为智境,可说为佛的法身,法身以大悲周遍故自显现为一切界的识境,因此,凡夫的识境实为智境上的自显现(不是智境本身自显现)。故便统名之为「如来藏藏识」。 (详见本书〈如来藏体性与观修──《入楞伽经》与《宝性论》合论〉)
这个意趣,于《大集大虚空藏菩萨所问经》卷第八中,说得很清楚。经云:
「夫心者是缘生法,譬如染缬,或处受色或处不受。有情心所(有情的心识状态)亦复如是,或起烦恼或复不起。…… 菩萨由证此法门,不为一切诸烦恼之所污染,亦不思惟此清净法,以不思故,则灭一切寻伺缘虑,证清净性;由证清净,则超魔境;以超魔境,则安住佛境;以住佛境,则超有情境入不动法界;以入不动清净法界,则入平等无差别境,则名一切智智。」
(依不空译,大正.十三,no. 404,页643b)
所以一切都是境界(状态):魔境、佛境、有情境、不动法界、平等无差别境、一切智智皆是。故经中但言「境」,而未说之为体,因境界即无体无自性。
复次,《胜鬘经》中亦云:
「世尊,若复过于恒沙如来菩提智所应断法,一切皆是无明住地所持、所建立。譬如一切种子皆依地生,建立增长。」(依求那跋陀罗译,大正‧十二,no. 353,页220b)
这即是说,烦恼依习气(无明住地)而建立。所以若知习气无自性,则其所持所建立的烦恼亦无自性。以无自性故,即实不能污染心识。说为「自性清净心」,即基于此。但「自性清净心」亦无自性,此已见前引《虚空藏经》说。
经复云:「如来藏者,是如来境界。」(同前引,页221b)
说为「境界」,即是佛的智境。因此释尊实从未说过如来藏是真实的本体。
又云:「断、脱、异、外有为法依持建立者是如来藏。」(同前引,222b)
所谓「断脱异外」,即是如来藏这种智境,实非有为法所依持建立的习气,是即不受烦恼所染,不执一切由因缘生起的有为法为实有。如是种种,皆未尝说之为真实本体。
是故我们只能说,众生皆生而具足不受污染,本来清净的心性(能起不受污染的智境),此即「众生皆有如来藏」之意。非谓有一本净的真实本体为众生具有;亦非谓如来智境上有识境自显现,此智境为识境本体(只能说智境具识境的本性)。
此如《不增不减经》云:
「舍利弗,即此法身,离一切世间烦恼使缠,过一切苦,离一切烦恼垢,得净、得清净,往于彼岸清净法中,到一切众生所愿之地,于一切境界中究竟通达,更无胜者。离一切障、离一切碍,于一切法中得自在力,名为如来应正遍知。」(依菩提留支译,大正‧十六,no. 668,页467b)
心识不为所染,便即是「离」;心识有所超越,便即是「过」;心识不执一切境界(如苦乐等),便即是「究竟通达」。是故说为「离一切障、离一切碍,于一切法中得自在力」。这很显然即指如来的智境。
可是勒那摩提则执如来藏为真实本体,且视之为生而自显现,所以在翻译《宝性论》时,便时有用词不当之处。
【注】试略举数例:
1、《佛宝品第二》:「佛体无前际 ……」。译为「佛体」不当。梵文 buddhatva,藏译 sangs rgyas nyid,是「佛性」义,非指佛之本体。
2、《法宝品第三》:「愚痴凡夫不如实知、不如实见一实性界。」此「一实性界」,于梵文为eka-dhātu,藏译作 khams gcig,直译为「一界」或「一性」,指如来藏,故可意译为「一如界」。若译为「一实性界」,则已误认为真实本体。
3、同上:「以不取相故,能见实性。如是实性,诸佛如来平等证知。」第一个「实性」,梵文作 bhūta,藏译为 yang dag pa。实指「真实」,亦可意译为「本有」;第二个「实性」,梵文作 dharma,即「法」。若依梵藏本,此句应译为──「以不见如是相与因,即能见本有,故如来圆满证知一切法平等。」依勒那译,则易误解如来藏为佛证知的「实性」。
4、《身转清净成菩提品第八》:「向说转身实体清净 ……」。此句完全离开梵藏本文义。梵藏本于本句实云「如来性于圆满清净境界中极清净见无差别性相」,无「转身实体」之意。
如是略举数例,即可知勒那摩提执如来藏为实体。由是影响及地论南道派,从而影响及华严宗。
视自性清净心为实体,是《大乘起信论》的观点,地论师及华严师皆受其影响。与对《宝性论》的误解一旦合流,于是「一心」便被视为真常,入「他空」(gzhan stong)见。
【注】例如慧远,在《大乘起信论义疏》卷上之上中言:「心真如者是第九识,全是真,故名心真如;心生灭者是第八识随缘成妄,摄体从用,摄在心中生灭。」(大正‧四十四,no. 1843,页179)
此即说「一心二门」。然而却将如来藏视为第九识,是心真如门;第八识有生灭心,是心生灭门。由是《大乘义章》说「众生自实如来藏性,出生大觉与佛为本」(大正‧四十四,页472a)。明言如来藏「实性」。
类似的情形在西藏亦曾出现,即主张「他空」的觉囊派 (Jo nang pa)。此派后来受到西藏格鲁派的评破。宗喀巴大士用应成派说破「他空」,且视应成说的「自空」为了义。连带所及,凡主如来藏说的学派都受到怀疑,例如宁玛派的「大圆满」。 ──「大圆满」以如来藏为「大中观」,为了义;应成见则是粗品了义。
【注】见敦珠法王《四部宗义要略》,拙译《宁玛派四部宗义释》(台北:全佛文化,2008)。
又参刘立千译《土观宗派源流》及S.K.Hookham, The Buddha Within.(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1)。
宗喀巴大士及格鲁派学者的论著,经法尊译师移译传入汉土,印顺法师即受其影响,判「真常唯心」为不了义,其破,亦即格鲁派之破「他空」,未知寗玛派的如来藏了义说,亦未知他空见实可开许。
【注】于《中观今论》中,印顺法师指出:「真常者则说妄心也空,而清净本体不空。」(页261)此即由定义为真常而破「他空」。
然而如来藏实非本体「真常」。依宁玛派所传,自俱生喜金刚 (dGa’ rab rdo rje, 55 – ?) 以来,诸续仅以如来藏为本智境界,不视之为真常本体。故离「自空」(rang stong)、「他空」(gzhan stong),称为「了义大中观」(nges don la dbu ma chen po),此即不受格鲁派之所破。勒那摩提所持为他空见,由是其所译《宝性论》便时有他空见色彩。
关于自空及他空、离边、了义大中观的问题,将另题讨论。此处仅就两位译师的争论所涉及见地问题,点出此中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