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藏佛学 • 入道部法典 • 了义大中观6
《如来藏论集》第四章 《宝性论》五题
第四讲 《起信论》与他空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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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宝性论》五题
第四讲《起信论》与他空派
清末民初之交,日本学者松本文三郎、望月信亨、村上专精等,发动考证《起信论》的风潮,认为此非马鸣菩萨所造,实为「支那撰述」。反对者则有常盘大定、羽溪了谛,双方激战,前后纠缠十八年。
其后我国学者亦发起讨论。
【注】故友张曼涛于其所编《现代佛教学术丛刊》第三十五册之〈编辑旨趣〉中,综述此次论战云:
由梁启超首先发难,理论大致与望月信亨相似,否认《起信》是马鸣的著作,不仅否定是马鸣的,也否定是印度的,他认为是梁陈间中国人的著作,当然他的立场虽是否定,但对《起信》的价值仍是肯定的,肯定是中国人一本最了不起的佛学著作。可是到了南京支那内学院一派的手里,则问题更加严重了,他们认为《起信》不仅不是马鸣的东西,且不是佛教的东西,而诋为附法外道的,这就是从唯识立场,而对《起信》所作的最严厉的批判。为反对此立场,起而替《起信》作辩护的,便是太虚、章太炎、唐大圆等此一派……此一辩论,一直到了五十年代仍有回波荡漾,此即太虚大师的后人印顺法师作的《起信平议》,和欧阳(竟无)门下的吕澂所发表的《起信与禅》。印顺法师的「平议」…… 他从大乘佛法三系中来抉择《起信》乃是佛教的,不过属于真常唯心,与虚妄唯识的立场不同而已,因而平定了内学院派的强烈反《起信》的意见。不过到吕澂的《起信与禅》,以其代表内学院一派的意见来说,则也可说是缓和多了。他的看法是,现在流通的《起信》乃是禅家对于旧本的改作,思想内容则与《楞伽经》有关。 ……
初时中日双方学者的讨论,都未留意及西藏方面的论著。后来法尊法师移译了一些格鲁派的论典过来,说「中观应成派」义,然后才有印顺法师的著述,判《起信》为「真常唯心」。然而印顺法师却未提到西藏的中观学派有「大中观」一派,而此派又分为「了义」、「离边」与「他空」三家,分别以宁玛派(rNying ma pa)、萨迦派(Sa skya pa)及觉囊派(Jo nang pa) 为代表。
以是之故,印顺法师研究「如来藏」思想便欠全面。他以《起信论》的思想概括如来藏思想,更根据勒那摩提的《宝性论》译本及用之来理解如来藏系列经典,由是判「如来藏」为「真常唯心」,乃佛不了义说,甚至进一步认为具外道色彩。这一批判,实在动摇了华严、天台、禅宗的地位。因为他们的理论,都以如来藏思想为基础。
【注】参考印顺法师《印度佛教思想史》、《如来藏之研究》等(台北:正闻出版社)。
过去由于格鲁派主自空的影响,「他空」论典几同禁书,近年情势改异,噶举派一些喇嘛公开在欧美宣扬「他空见」,加上中国大陆于四川、青海一带调查觉囊派寺院,且移译该派文献,于是关于他空派种种便所知渐多,主他空见的觉曩派于今亦可公开弘法,由是学者即不限于由批判文字来加以了解。如是而知西藏大中观他空见,便即是印度的随顺真相唯识瑜伽行中观师的他空派,亦即勒那摩提的一派。
【注】可参考的书籍计有:
蒲文成、拉毛扎西着,《觉囊派通论》(西宁:青海人民出版社,1993);
许得存,〈川青两省藏区觉囊派寺院调查〉,收《世界宗教研究》第二期(1991);
许得存,〈多布巴及其《山法了义海论》〉,收《中国藏学》第二期(1992);
许得存,〈觉囊派他空思想浅论〉,收《西藏研究》第一期(1993);
许得存,〈藏传佛教「自空」、「他空」思想评析〉,收《佛学研究》第四期(1994);
许得存译,阿旺洛追扎巴着《觉囊派教法史》(拉萨:西藏人民出版社,1993);
刘立千,《藏传佛教各派教义及密宗漫谈》(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
以及觉囊派现代法王健阳乐住(’Jam dbyangs blo gros)的多种著作。
外文则有S.K. Hookham, The Buddha Within(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1);
Kenpo Tsultrim Gyamtso, Progressive Stages of Meditation on Emptiness(Stephen Zangmo, trnas.)(Oxford: Longchen Foundation, 1986);
Cyrus Stearn, The Buddha from Delpo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9)
可惜这些论著未有比较汉土华严、天台与藏传觉囊派「他空思想」之异同,亦未详论宁玛派「大圆满」的「了义大中观」见与觉囊派「他空大中观」的差别。
照觉囊派所言,「自空」为不了义,「他空」始为了义。他们将源头追溯到龙树。谓龙树所造「理聚六论」说自空不了义,唯于「赞歌集」则说他空了义。
【注】「理聚六论」即《中观论》、《宝鬘论》、《回诤论》、《七十空性论》、《精研论》及《六十颂如理论》。
「赞歌集」一般指《四赞歌》(Catuḥstava),包括《出世间赞》(Lokātītastava)、《无等赞》(Niraupamyastava)、《不思议赞》(Acintyastava)及《胜义赞》(Paramārthastava)等四篇。 《四赞歌》仍有梵本传世。参Chr. Lindtner, Master of Wisdom (Berkerley: Dharma Publishing, 1997),页158-171及236-247。此外,龙树所造赞歌,尚有《法界赞》、《三身赞》等。邵颂雄已将八篇龙树赞歌全部译出,结集为《龙树赞歌集密意》(台北:全佛文化,2015)。
然而他们更尊崇无着,认为「慈氏五论」皆说他空见。由是亦说世亲论师为他空派。不过最值得注意的是,据上揭《觉囊派教法史》,于世亲之后的印度传承即为「恒河弥底尊者」。此即前曾提及的慈护。 《觉囊派教法史》说他「恢复了从很早以前泯灭的微妙难解的大仙﹝善﹞道,使如来经藏格言狮子之巨大声音重新响起。」
【注】此句在《觉囊派通论》中则作:「当精深难证的大善道如来藏善说狮子言长期泯灭后,复由刚噶麦智重新弘显广大。」──此中刚噶麦智即「弥底」(Maitrīpa) 之异译。
这一点非常重要。慈护的生年为西元1007年(依S.K. Hookham 引),若云在他以前「如来藏善说狮子言」已「长期泯灭」,那即是说,于唯识兴起之后,如来藏思想在印度曾有一段时期受忽视。而所谓见佛塔光明发现《宝性论》、《辨法法性论》,则为中兴如来藏思想的传说。
不过觉囊派的说法却有两点值得讨论:
第一,在世亲至慈护这段期间(暂定为西元四世纪末至十一世纪初),汉土的如来藏思想正逐渐开出灿烂的花朵,尤其是七世纪时,华严思想大成,此实由于如来藏经论陆续译出之故,足见这派系其实并未「泯灭」,否则何以尚有译师会传译这一系列经典?
第二,慈护所传实非只限于「他空见」。
关于第一点,近代欧美学者已注意到汉土地论宗、华严宗及天台宗的如来藏思想,且有学者认为极可能由于中印交通而传回印度,因而影响到印度学者的思想,发展而成为「他空派」。
【注】见S.K. Hookham 及其所引资料。又可参考日本学者高崎直道的有关论著提到华严三祖法藏的如来藏思想。 (法藏的思想,继承《起信》及《大乘法界无差别论》,属他空见。)
此外,传说唐玄奘法师曾应西域的要求,译《起信》为梵文,反哺印度。此未知是否属实?然亦可见当时汉地的如来藏思想确曾对印度发生过一些影响。
关于第二点却须详述。据《青史》,由慈护所传下来的《宝性论》实分二派,一为俄派,即俄‧具觉慧(rNgog blo ldan shes rab, 1059-1109)所传;一为赞派(Tsan lugs),即赞‧喀沃且 (Tsan kar bo che, 1026-?)。此中俄派属离边大中观,而赞派则为他空见大中观,故喀沃且亦被视为觉囊派传承祖师,列为「显教他空传承」的第八位。
【注】有关「他空大中观」的传承,参S.K. Hookham上揭书,页152-153。
另外,《觉囊派教法史》以无着为第一位传承祖师。且说「弥勒法是从究竟佛义、不退还了义教法著成的,非常明确地提出了他空大中观的见修。无著论师掌握了弥勒佛的全部精神……」(页5-6)。这说法,唯识学者当然不会同意,可是宁玛派却不完全反对这个说法(以下即将论及此点),这就是因为宁玛派认可俄译师的「离边」观点,而且亦认可赞译师的「他空」观点。
为什么同一师承却有两种不同的见地呢?
如据《青史》,则知俄译师为智谛的亲传。喀沃且则因不通梵语,而由智谛的弟子欢喜金刚(dGa ba’i rdo rje)传授,这位欢喜金刚是西藏人,曾回西藏传他空见的密法,后来又返回迦湿弥罗。 (见《教法史》)
或曰:欢喜金刚既为智谛的弟子,那么即使由他传授,亦不应与师说有异。
这便正是问题关键之所在了。
原来印度密乘论师的传授,一向分「经说部」(bshad rgyud)与「成就部」(grub rgyud)两个传承。俄译师得自智谛者为「经说部」,欢喜金刚得自智谛者则为「成就部」,二者可见地不同。
这可以举冈波巴(sGam po pa, 1079-1153)为例:
冈波巴为慈护尊者传下来的嫡系,兼领大手印观修传承、《宝性论》教授及观观修三部传承。 (比较起来,俄译师则只得《宝性论》教授传承、喀沃且则得《宝性论》观修传承。见 S. K. Hookham 引西藏所传的传承系统表:pp.152-153。
在《青史》第八辑中说:「﹝冈波巴﹞对合乎密宗法器诸人则示方便道,对虽未能灌顶然而合般若波罗蜜多法器诸人,则传播大手印教授……」(郭和卿上揭译书,第二卷,页92),此中所谓「方便道」即大手观修,须经灌顶始予教授,而大手印教授仅属见地教授(据续部所说之见地),故不须灌顶。
关于这规矩,可从《青史》、布顿(Bu ston)《佛教史大宝藏论》等西藏史书得知。而且可以说,此传统一直保存至今日,迄未改变。
因此关于智谛所传,开为两种不同见地,便亦可以了解。此实分为方便道的「大手观修」,及般若波罗蜜多的「大手印教授」二系。此即分续部、修部。若依S.K.Hookham 所说,则冈波巴的教授,「经说部」依离边见,「成就部」依他空见。以不同见地作不同教授,乃属传统。
现在回过头来,看此系上世的传授,俄译师所得者既为「经说部」,自然属于离边见,而喀沃且既由习「成就部」的欢喜金刚传授,因此所得的便是他空见。
《宝性论》的两派传承,见地岐异,一般人或许会觉得奇怪,但实际上即是见、修两部的见地不同,却是很平常的事。
例如宁玛派的「九乘次第」,每一次第即有一次第的见地,据之以作观修时的抉择与决定,由是得现证。而下次第的现证果(证量),即成为观修上次第的见地(基)。
【注】见H.H. Dudjom Rinpoche, The Nyingma School of Tibetan Buddhism,说九乘差别部份,见拙编《九乘次第论集》。笔者于《四法宝鬘》导读中亦有详细说明。(收《佛家经论导读丛书》,台北:全佛出版社。)
盖以实际观修而言,行者根本不可能持「离边」或「了义」大中观而下手。所以宁玛巴教授的大圆满「加行」(sbyor ba),由执我而渐修至无我,其抉择与决定的次第,即已统摄小乘说一切有部、经量部、唯识、中观、他空见大中观、离边见大中观等,而最后的「直指教授」(ngo sprod),才示之以大中观了义见。并不是因「大圆满」以了义大中观为见地,便全部观修都根据这见地来作抉择与决定。
如是,我们可以说觉囊派的「他空见」,实与宁玛派、噶举派同源,只是他们执着「他空」为了义,反认为「离边」、「了义」为不了义,恰与宁玛派的观点相反。宁玛派仅视「他空」为加行中一次第的见地,行者须凭直指「了义」始能证「大圆满」。
【注】有关宁玛派对「他空大中观」的抉择,可参考不败尊者(Mi pham rgya mtsho)《狮子吼广说他空》(gZhan stong khas len seng ge’i nga ro),收入《如来藏二谛见》(台北:全佛文化,2007)。不败尊者论著,别有John Pettit的英译本,收入Beacon of Certainty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9),页415-427。
据《青史》第六辑,俄译师曾说过这样的话:「此如来藏虽说为胜义谛,然而胜义谛不仅不是文字言说和了知的真实境,就连贪欲之境也不是。」(引自郭和卿上揭译著)。
这段说话,是针对阿闍梨帕巴(Ācārya phyā-pa),因为帕巴虽承认「遮止诸有法为实有」即胜义谛,却亦许文字言说所了知分别的决定为胜义(参G.N. Roerich, The Blue Annals),而俄译师却谓胜义谛非文字语言所可表达判别,盖此乃诸佛内自证境界。由是可知俄译师所传者,为离边大中观见,亦与宁玛派的了义大中观无违。
因此觉囊派的说法:他空见为佛三转法轮所说,为了义,即无着所传弥勒「慈氏五论」的见地。后来传授中断,复经慈护传授。而因曾中断之故,才有不了义的自空见及唯识见流传。这说法显然便只是为本派见地找立足点。
觉囊派的他空见,该派大师笃浦巴(Dol po pa Shes rab rgyal tshan智幢,1292-1361)在《了义海论》中说得很清楚,谓阿赖耶识有识、智二分。此即与《起信》之一心二门合拍。识分即「心生灭门」;智分即「心真如门」。
【注】《了义海论》说:「一切诸法实相,胜义谛是常恒坚固不变的。含藏识有识、智二分,此属智分,复是胜义法性的三宝周遍一切情器世间,是界觉性无差别的天众,此与如来藏本具种性,四续部所说的百部诸尊等,皆同一意趣。」(据刘立千译《土观宗派源流》引,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年,页117。)
既然觉囊派的他空见渊源有自,为印度弥勒学派的传承,因此就不能说《起信》为中国人的著作,而应当认为是印度顺瑜伽行中观派之中,持他空见的论师所造。由此论在汉土激起波澜壮阔的华严、天台思想,寻且影响及禅宗,又或由汉土反过来影响印度,再传入西藏而成为一大门派,因此我们对于如来藏的他空见实不宜轻视,不可仅据格鲁派的批评即视之为「恶见」。盖于道次第中依他空见而修止观,实无过失,问题只在于行者尚须于所现证的真如境界中,次第尽离真如相与证智相的执着,始能究竟圆证无上正等正觉。若认中观应成派为了义,大中观他空见为不了义,甚或为「恶见」,便有可能影响实际的止观观修。
【注】宗喀巴大士破觉囊派后,有魄力建立自己的道次第:包括显乘的「菩提道次第」、密乘的「密咒道次第」,是故对观修止观不生破坏。若破而不立,甚至如有些学者对如来藏思想加以轻蔑,则在修持上可谓影响甚大,因为他们除了像鹦鹉学舌之外,实一无所知。
因此我们须了知,《起信》及觉囊派的见地,并不代表全部如来藏思想。而他们的见地,若于观修层面来看亦非错误,盖亦为「道次第」中一些次第观修之所依。
至于唯识家及应成派是否能破如来藏,将于下二题中分别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