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藏佛学 • 入道部 • 6了义大中观 • 6如来藏论集 • 5诠释与研究 • 2欧阳竟无与吕澂 • 6060502】  

第五章 略谈近代汉土学术界对如来藏的诠释与研究（邵颂雄）

第二讲 欧阳竟无与吕浏对如来藏思想的重视

第二节 欧阳竟无与吕澂对如来藏思想的重视

若稽钩欧阳竟无及吕澂诸文，可发现两位大师不但从来未曾批判如来藏思想，且认为佛经中实无处不说如来藏。以吕澂而言，其对如来藏、佛性、心性本净等法义的论文，其实甚多。此可分为三大类。有关正说如来藏、佛性义的论著，见于下来诸文④:

1)〈法界释义〉

2）〈佛性义〉

3)〈种性义〉

4)〈胜鬟夫人师子吼经讲要〉

5)〈大乘法界无差别论讲要〉

6)〈大般湼盘经正法分讲要〉

7)〈楞伽观妄义〉

8)〈楞伽如来藏章讲义〉

9)〈入楞伽经讲记〉

10）〈妙法莲华经方便品讲要〉

11）〈内院佛学五科讲习纲要〉

12）〈内院佛学五科讲习纲要讲记〉

有关「心性本净」义的专说，有下同数种：

1）〈论庄严经论与唯识古学〉

2）〈辩中边论要义〉

3）〈谈真如〉

4）〈辩中边论讲要〉

有关评破《起信》、《楞严》的如来藏义，略有下来九种：

1）〈楞严百伪〉

2）〈起信与楞伽〉

3）〈大乘起信论玫证〉

4）〈《起信》与禅——对于《大乘起信论》来历的探讨〉

5）〈禅学述原〉

6）〈探讨中国禅学有关心性问题的书札〉

7）〈试论中国佛学有关心性的基本思想〉

8）〈谈谈有关初期禅宗思想的几个问题〉

9）〈谈「学」与「人之自觉」〉

其中，吕激于〈入楞伽经讲记〉言：

如来藏义，非楞伽独倡，自佛说法以来无处不说，无经不载，但以异门立说，所谓空、无生、无二、以及无自性相，如是等名1与如来藏义'原无差别。而前之四法门亦皆说如来藏。何以言之？八义归于无生，五法极至无二，三性归于无性，二空归于空性，是皆以异门说如来藏也。⑤

于〈楞伽如来藏章讲义〉亦言：

如来藏义（藏谓胎藏，佛由是生也），可谓《楞伽》一经之心要，全经展转返复，不外发挥此义。非独《楞伽经》然也，全体佛法无不如是（全体佛学均建立在心性本净一义上，如来藏即大乘经所以谈心性本净者也），故学佛者先须知此。 ⑥

此外，吕澂亦不同意如来藏仅为开引外道而施设的不了义说。他复于〈楞伽如来藏章讲义〉郑重指出:

凡夫说所以成佛之据，如空乃至自性湼盘，无一不是说如来藏，而闻者并不疑其同神我也。然则今又何必另说如来藏耶？ .....众生我执极难弃舍，阿罗汉从灭定起犹云我何所在，可见愚夫惧无我落空之甚。为治彼症，用如来藏法门说离妄想（无分别）、无所有（梵本原云无影像）境界，可知说如来藏正所以破我，尤其对治法我，何得视同外道之神我耶。⑦

吕澂明说全体佛法不外发挥如来藏义，复云不应视如来藏等同外道之神我，何曾有批判如来藏教法耶？吕氏除讲授《入楞伽经》外，复留有《胜鬟》、《法界无差别论》等讲记。若支那内学院独尊唯识学说而把如来藏视为「首要批判的对象」，那又何必讲授《楞伽》等经、何不说如来藏为方便开引外道之神我说、何不直接谓全体佛法不外发挥「唯识无境」义？

从吕澂与欧阳竟无为支那内学院制订的课程纲要中，亦可窥见两位大师对如来藏思想的重视，此纲要分三周建立：

初周思想乃佛学根本之根本，即心性本净客尘所染八字所诠。 .....

次周谈转依。 .....转谓转易，由染位而至净位也。至于此位，即能尽心之性，无漏显现。 .....

三周要义为一法界。 .....所云法界，即此心之究竟圆满处。所云一者，诸佛与众生依等（皆以圆满之心为依）而相同（皆以清净之相为相），其所以为心究竟者无二异。……⑧

此三周建立，其意趣实即大乘修习中基、道、果（或曰境、行、果）之抉择见：

一者，以「心性本净客尘所染」为基，此即与上引吕澂说「…全体佛学均建立在心性本净一义上，如来藏即大乘经所以谈心性本净者也.....故学佛者先须知此」相应，此亦即谓如来藏义实为大乘行者首须了知之教法，故为一切修学之「基」。

二者，以转依为「道」，此非徒为「转识成智」之机械分析也，而是为如何由染位转依至净位之观修作建立抉择见，吕澂于另文〈观行与转依〉中，解释说：

观行的效果在于内而身心，外而事象（在认识上作为对象的事物），从烦恼的杂染趋向离垢的纯净，又从知见的偏蔽趋向悟解的圆明，随着观行开展，提高程度，终至本质上彻底转变，这便是「转依」，它又是和观行密切相关的。⑨

吕澂视观行与转依为「佛家实践的全体内容」，是故为佛子圆臻正觉之「道」。此道之实修，即瑜伽行派所重之止、观修习，是故吕'澂于讲授无着《六门教授习定论》时，即着重依此论所举意乐、依处、本依、正依、修习、得果六门，阐述瑜伽行之习定；其中，且特笔指出：

.....藏土宗喀巴大师，由其天资之高，用功之勤，深知当时所习定学与旧义未符， .....爰有《菩提道次第广论》之作，特发挥其先止后观之说，于教有难决处即以理断（论中历评当时藏中传说及中土禅宗），其成就不谓不高，但未全免于臆测身。  

.....所著《菩提道次第.》虽依无着之义发挥，而定学次第论断，但凭理推，先止后观，终难尽恰也。

.....宗喀巴大师书中，仍据道理，将止观分成二撅，以配定慧，谓禅度为止，智度为观。并于其书最后别开二章，取无着《瑜伽》之说以释止，取龙树《中观》之义以释观。一体止观，偏据两家，意存高下，此实有理无教之误（龙树无着之讲止观，各有其一贯之组织，不容割裂）。⑩ 

近人有以专治瑜伽行之学自居，却依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广论》而立习定体系，实宜细详吕澂此说，始能广明瑜伽行转依之道也。

三者，现证一法界为修证果，吕澂于〈法界释义〉一文中依亲光《佛地经论》分三方面说法界义：

1）佛以法界为体性，故说法界即湼盘界；

2）法界遍于有情心相续，为一切有情所具，是即所谓一切情皆有如来藏；

3）法界由二空共相所显。

复总说云：

合此三义以观法界，可知法界者即无差别遍一切有情心而为共相之所显者也。在众生边说即心法性（如来藏）而已；在如来边说即圆满证得此法性心而已。⑪

是即以法界为心之究竟圆满，而所言「佛」者，「只在认识此本心而已」，故言「一法界」者，「依众生说,由无相观而悟法界。 .....依佛说，已证法界，由智缘平等相而施设教化之安立以接近众生。」其所云「一」者，指佛与众生平等，以其「心究竟者无以异」，是故此即究竟现证如来藏。

由是三周讲习，皆不离如来藏之意趣，唯分别以基，道，果为重点而已。这意趣与吕激乃师欧阳境无晚年对全体佛法依境、行、果三门之论定一致。欧阳先生于〈大乘密严经叙〉指出：

法门无量，区别于境、行、果三，果之为《大湼盘经》，行之为《大般若经》、《佛华严经》，而境之为《大乘密严经》。

此中被视为佛家于境、行、果的根本经（《湼盘》、《华严》、《密严》），皆发扬如来藏思想之重要大乘佛经也。

欧阳竟无师事杨文会，所学由《起信》入，然其后由《瑜伽师地论》、《成唯识论》等研究为基点，对《起信》之教理提出质疑。但欧阳竟无却从未批判如来藏思想⑫，其晚年的修学甚至集中于《湼盘》等如来藏经论。此可见于欧阳竟无述学佛之进程谓

「 .....钻研《瑜伽》，于是《唯识》、《瑜伽》涣然冰解，四方之士毕至，于是年五十矣，'又岂知无余湼盘之说哉。 .....进治《湼盘》年已六十，作〈湼盘叙〉，苦不克就。 .....而〈湼盘叙〉竟，而后知无余湼盘之至足重矣。」⑬ 

于〈谈法界〉一文中，且详说如来藏义，并总结云：

「法身之于如来藏，一切众生有如来藏而非法身者，如来藏为烦恼所缠而不能修净于如来藏也，是故学者，不恃性得而重修得也，阿赖耶即如来藏，发挥舍染义说阿赖耶，发挥取净义说如来藏也。」⑭ ；

于〈楞伽疏决序论〉亦言：

「佛以性空、实际、湼盘、不生，是等句义说如来藏。是为净八识。无始伪习所熏，名为藏识。是为染八识。」

其后1936年，更于〈大乘密严经叙〉，区分「唯识」、「唯智」二学，谓

「缘生心有法，对于所有境曰一切唯有识1为唯识学；无相之相依决定性，对缘生无自性曰一切智之境'为唯智学。 .....藏识受熏持种'转识妄生分别，但言无异；阿赖耶一往诠有漏种，如来藏一往诠无漏种，但言有异；如蛇、绳、麻，蛇知而绳知，唯识学渐境界，绳知而麻知，唯智学顿境界，但言有异；然唯识亦言净边事，唯智亦言染边事，识强智劣言唯识学，智强识劣言唯智学，则又但言无异。」⑮

至1941年撰写之〈释教篇〉，欧阳竟无把全体佛法次第归纳为阿含、瑜伽、般若、湼盘四科，是即判摄如来藏此「唯智学」于瑜伽「唯识学」之上，此即与欧阳氏于〈与章行严书〉所言「法相广于唯识，非一慈恩宗所可概」 ⑯之观点一致。

欧阳竟无传世的文章中⑰，大部分是阐扬法相、唯识义的论说。但其中亦有专说如来藏法义者：

1）〈谈法界〉

2）〈楞伽疏决〉

3）〈藏要经叙•合部金光明经叙〉

4）〈大乘密严经叙〉

5）〈大般湼盘经叙〉

6）〈支那内学院院训•释教〉

至于对传统中国佛教的如来藏诠释作评破的文章，主要见于〈唯识抉择谈•抉择五法谈正智〉。

于抉择如来藏义，欧阳以无造作无分别的无为法来理解，亦即以如来藏为真如、空性、法性、佛性、法界、法身、湼盘等之法异门。欧阳竟无且特别说明：

《胜蔓经》言：此自性清净如来藏，而客尘烦恼上烦恼所染，不思议如来境界，有二法难可了知，谓自性清净心难可了知，彼心为烦恼所染亦难可了知。据此，则真与妄法并时发现也，非止一真更无有妄也，非妄灭然后有真也。《楞伽经》云：诸有妄法，圣人亦现，然不颠倒，妄法是常，相不异故，心意识转，即说此妄名为真如，若无如来藏名藏识者，则无生灭，然诸凡夫及以圣人悉有生灭。《解深密经》云：如实了知离言法性，于有无为决定无实，然有分别所起行相，犹如幻状迷惑觉慧，不如所见坚固执着谓为谛实，彼于后时不须观察。此则说妄非为无有，而不执也。⑱

欧阳竟无此中所说，着重点出不论是凡夫抑或是圣人的境界，皆是真'妄并立'「非止一真更无有妄也，非妄灭然后有真也」。这即色空之相即不异、有为无为之非一非异、以至阿赖耶与如来藏非一非异，是故《胜鬟》所言自性清净如来藏为客尘烦恼所染，绝不能视为时序上的先后关系或因果关系；若以真如或如来藏为生起万法之因，即为邪说。欧阳复依《不增不减经》说明如来藏的三种状态：

《胜蔓》说：如来藏是法界藏，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众生如来藏于法界中，有是三法：一'依本际相应法界体，说众生有自性清净心；二、依本际烦恼所缠法界体，说众生客尘所染自性清净心；三、依未来际一切法、根本一切法备具平等法界体，说众生即法界异名，是故众生界是法界。《湼盘》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佛性者，诸佛皆以此为性，即如来体性也；体性是法界，而在众生身中，是故说众生界是法界。《湼盘》又说：佛是有情成。凡是有情皆可作佛，一切众生皆是有情，是故众生界是法界。⑲ 

此说即同《宝性论》说如来藏于凡夫、菩萨、佛之三种状 态，为不净、净不净、清净的境界差别。

如上来所见，岂能说内院以如来藏说为「首要的批判对象」、「将如来藏思想一笔抹煞」耶？欧阳竟无与吕征这两位奠定近代汉土唯识学研究的大师，皆不以唯识无境之学说为佛法究竟，而置如来藏说于唯识学之上、认为全体佛法不外从各不同施设以反复说明如来藏义，如今汉土之唯识末流又何能厚颜以批判如来藏为错见而尚以为即恪守「唯识家法」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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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下未来诸文,见于《吕激佛学论著选集》（五册）（山东：齐鲁书:社）、吕澂《佛教研究法》（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吕激文集》（台北：文殊出版社），不一一注明出处。

⑤吕激〈入楞伽经讲记〉，收《吕澂佛学论著选集》卷二（齐鲁书社），页1261。

⑥吕激〈楞伽如来藏章讲义〉，收《吕激佛学论著选集》卷一，页257。此说与近代西方学者David Seyfort Ruegg之研究所得一致。Seyfort Ruegg于其名著La Theorie du Tathdgatogarbha et du Gotra: Etude sur la Soteriologie et la Gnoseologie du Bouddhisme中，根寻如来藏思想之源，认为如来藏之义理实无异于巴利经藏（Nik&ya）中《增支部》所说之「心性光净、客尘所染」之教法；亦无异于《八千颂般若》(Astasahasrika-prajhapdramita）所说之「非心」（acitta）、《二万五千颂若》（Pancavimsatisahasrika-prajhapdramitd）所说之「法性」（dharmata）,以致中观宗及瑜伽行派之论典，所说亦见与如来藏相当之教法，唯所依之名相不同而已。详见D.SeyfortrRuegg,LaTheorie，页413-430。

⑦吕澂〈楞伽如来藏章讲义〉，页260-261。

⑧吕澂〈内院佛学五科讲习纲要讲记〉，收《吕澂佛学论著选集》卷二，页609至611。

⑨吕澂〈观行与转依〉，收《吕澂佛学论著选集》卷三，页1369至1370。

⑩ 吕澂〈六门教授习定论〉，收《吕澂佛学论著选集》巻二，页1070至1071。

⑪吕澂〈法界释义〉，收《吕澂佛学论著选集》卷一，页417。

⑫可参周贵华〈欧阳竞无大师的如来藏思想〉，收《融通孔佛：一代佛学大师欧阳竟无》（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4年）。

⑬ 欧阳渐〈再答陈真如书〉。

⑭欧阳竟无〈谈法界〉，收《欧阳竞无集》（《近现代著名学者佛学文集》，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版），页152。

⑮见〈藏要叙•大乘密严经叙〉，页18-21。

⑯见〈释教篇〉，页86-97。参程恭让《抉择于真伪之间•欧阳竟无佛学思想探微》第六章•（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

⑰见《欧阳竟无先生内外学》（三函）（南京：金陵刻经处刻本）、王雷泉编《欧阳竟无文选》（上海：远东出版社）、《欧阳竟无文集》（台北：文殊出版社）、黄夏年编《欧阳竟无集》（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⑱《欧阳竟无文选》，H 153-154。

⑲ 同上，页3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