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藏佛学 • 入道部法典 • 了义大中观6
《如来藏论集》第五章 如来藏的诠释与研究
第三讲 如来藏为境界而非本体
【如来藏佛学 • 入道部 • 6了义大中观 • 6如来藏论集 • 5诠释与研究 • 3境界而非本体 • 6060503】
第五章 略谈近代汉土学术界对如来藏的诠释与研究(邵颂雄)
第三讲 如来藏为境界而非本体
第三节 如来藏为境界而非本体
影响这些学人对如来藏持负面态度的,应主要来自误解内院对《楞严》、《起信》等如来藏经论之批判,以及台湾印顺法师一系列著作中对如来藏思想之评价。有关印顺法师的如来藏诠,容于下一节再作讨论,今只集中谈谈支那内学院对《楞严》、《圆觉》、《起信》之批判。
内院批判的一系列「伪经伪论」,都是与如来藏思想有关的经论。但欧阳竟无及吕激等人之所料简,却非如来藏思想本身,而是汉土所传《起信》等经论对如来藏之诠释。这些经论,若但依其文字理解,确实有不少与印传大乘佛学相忤之处。此如以如来藏真如为真实本体而生出轮、湼诸法,即类如外道之「一因生多」,由是引生如来藏为不空之实体而有「本觉」之用、真如与无明体性各异而能互熏等问题。吕征居士精通梵、藏、英、法、日等多种语言,从比较《楞伽》三种汉译本,取梵本及藏译校勘对照,指出魏译《楞伽》之误译错解之余,且论断《起信》乃依魏译《楞伽》所造之伪论;至于武昌佛学廃方面,则有太虚大师、唐大圆、陈维东等师生的激烈反驳。其详不拟于此细述 ⑳ ,唯欲指出此静辩的症结,实在于体用义的问题上。
欧阳竟无依据其对《瑜伽师地论》、《佛地经论》等研究,严格简别体用以治佛学。此可说是欧阳氏治学之核心思想,认为体用绝不可淆乱。「淆用于体成一合相,便无差别>安有法界?淆体于用失寂灭相,既异不动,亦非如如>以是说体、用义。」㉑由是,遂简别无为法是体、有为法是用;法身是体、报化二色身是用;法界是体、四智是用;真如是体、正智是用等。㉒于修行实践而言,寂然不动之法性体只能透过正智悟知,以即唯有「即用以显体」,即现象以显体性;相反,若「体、用不分,法相淆乱,(则)不可为教。」㉓以是之故,《起信》以真如体具有能熏之用,即谓真如能生万法,是为「大谬」。欧阳弟子如梁启超、黄忏华、王恩洋等对《起信》的批判,基本上都是循着这路线来发挥。
于此须指出,欧阳竟无简别体用义之「体」,非指「实体」,亦非哲学所言之「真理」。此如欧阳氏于〈佛法非宗教非哲学〉中所说:
佛法但是破执,一无所执便是佛也。故佛之说法,不说真理而说真如;真如者,如其法之量不增不减,不作拟议揣摩之谓。法如是,说亦如是,决不以一真理范围一切事物,亦不以众多事物奔赴于一真理。所谓在凡不灭,在圣不增,当体即是,但须证得凡物皆然,瞬息不离者也。故吾人真欲了知真实,惟当息此虚妄)跳出此虚妄之范围耳。㉔
是故所谓「真如本体」者,实指行者于现证人我二空后所照见之诸法性相,而非指一「实法」者也。是故欧阳复言:
真如超绝言思本不可名'强名之为真如,而亦但是简别,真简有漏虚妄5又简遍计所执,如简无漏变异,又简依他生灭,此之所简1意即有遮。
盖恐行者于二空所显圣智所行境界不如理思1犹作种种有漏虚妄遍计所执或无漏变异依他生灭之想,故以真义如义遮之。㉕
由此可见,欧阳竟无之简别真如与遍计、依他二自性’实与《辨法法性论》之义理无异㉖,以真如为离诸有漏虚妄之「超绝言思」(不可思议)性相。
依此而读吕征之文章,即可理解吕征何以强调
「法性共相,不可作本质观。小乘更用为通则、习惯,及自然规律等义。彼于法性有证,则唯证此而已,岂得视同本体哉?至实相实性,皆就相言,亦未可以译文有一"实"字,遂漫加附会也。要之,佛家者言,重在离染转依,而由虚妄实相(所谓幻也'染位仍妄),以着工夫。故立根本义曰心性本净。」;㉗
另一方面,则着重阐述真如者,为依境相而言,而非实有本体:
「一切法如皆相,以自相言,如地以坚为相(此小乘毘昙自共相之结论)'是亦法之真如,但为下如。上如则为实相。若地坚相不实,自性空,即地坚空相,是即法实相上如。......无我所显亦永久如是之相,为真如,为法界,皆依境言之也。」㉘
吕澂虽否定真如为本体而确立其为境相,但所说却非质难其师之简别体用义,亦不陷淆乱体用义之过失,以彼师徒所说用词虽异然于义则一也。依欧阳竟无之言,《起信》之过失在于体用混淆;于吕征之意,则可说《起信》之过失在于建立法性、真如、如来藏为实体。
欧阳竟无与吕'征皆立论精辟,发前人未有之绰见,但此非即可证明《起信》、《圆觉》等为伪经伪论。有关此等经论之真伪问题,说来话长,亦非本文之主题,故于此不欲详说;然而,欧阳所言:
疑伪之来源于学谬,由学谬而译谬,由译谬而造作谬,为欲传谬过而造据,是以疑伪经论蔵蕤纷纭。㉙
复言:
菩提留支重译《楞伽》大异宋译>译籍虽多>歧义屡见,于是《起信论》出1独帜法坛'支离俪侗之害千有余年'至今不熄。㉚
若魏译《楞伽》之谬可追源至「学谬」与「译谬」'是则何以不能视《起信》之谬亦源自「译谬」?何以不能因菩提留支译《楞伽》之流行而影响翻译《起信》之笔受者据误译之《楞伽》而作谬误之润饰?若平等以视此等经论,不预设《起信》、《圆觉》必为伪经伪论之立场,则内院的批判实在于这些经论的谬译而已,然学人之过失却在于「依语不依义」'坚执误译之句,且依汉土儒'道二家之体用义来诠释此等经论,由是乃有错解真如、如来藏、法性等类如「一因生多」之真实体。如是诠释,又焉能不受中观、瑜伽二宗之批判?
因此,内院与武院之争峙,质实而言,是为如何正确理解如来藏思想而与之辩论,而非就如来藏是为佛家究竟说而作之争辩。所谓《起信》之谬,不在于「心真如门、心生灭门」或「不变、随缘」之建立,而在于是否把「不变」之心真如视为真常之实体,由此生出「随缘」之心生灭,若如是,即有违印度大乘诸经论之教也。是故,吕澂乃明确指出:
如来藏就境界而言。......常人以如来藏玄妙莫测,又说向能边心相去'乃有本来觉悟等讹传之说。不知如来藏必从境相言,而后说空乃至湼盘等名,方能安得上也。㉛
此说「如来藏必从境相言」,与近代谈锡永上师广弘西藏佛教宁玛派所传了义大中观(瑜伽行中观)的见地相符。
了义大中观(nges don la dbu ma chen po)以如来藏为佛内自证智境界,而不视如来藏为真常之本体。然而,了义大中观所传则比吕澂的说法更为细致甚深。
宁玛派大圆满心髓派的教授,说智境与识境非一非异,以智境离诸二取及名言等分别,识境则落于二取分别之虚妄遍计;二者亦不相离异,以智境唯藉识境而成显现故,然识境无论如何显现,其所依之智境亦无变动——如来藏即说为显现成识境之智境。如是处理如来藏与阿赖耶,即不落于谛实「体用义」之窠臼,亦合乎《楞伽》、《胜蔓》、《密严》、《宝积》等经所明确指出如来藏为佛内自证智境界。
欧阳竟无其实亦留意到「《摄论》『无漏寄赖耶中』,据是圣言,稽考《楞伽》,凡称如来藏必曰『如来藏藏识』」,由是疏决《楞伽》如来藏义理谓「凡言如来藏者,非独特说无我如来藏也,亦连类说同居阿赖耶藏识」㉜。然而对于如何理解如来藏与藏识之关系,却未能如谈锡永所传宁玛派之教授,能清晰道出其所以然。然而二者所共认的,是绝不应把如来藏视为实体,因此当熊十力提出其「新唯识论」,以「即体即用」、「翕辟成变」等思想来诠释佛家教理时,即同时受到武院与内院的猛烈抨击。熊氏「体用不第五章略谈近代汉土学术界对如来藏的诠释与研究271二」之说,与传统佛教「即用显体」、「现证性、相、用三无分别」等说法,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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⑳ 读者可参张曼涛编《现代佛教学术丛刊》第35册,《大乘起信论与楞严考辨》(台北:大乘文化出版社)、江灿腾《现代中国佛教思想论集》(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周志煌《唯识与如来藏》(台北:文津出版社)等。
㉑见欧阳竟无〈瑜伽真义品叙〉。
㉒欧阳竞无〈唯识抉择谈〉云:「若加细别,则有体中之体、体中之用、用中之体'用中之用。......一、体中之体:一真法界;二、体中之用:二空所显真如(又三,性真如);三、用中之体:种子;四、用中之用:现行。何以谓一真法界为体中之体?以其周遍一切故,诸行所依故。何以谓二空所显为体中之用?以其证得故,为所缘缘故。何以谓种子为用中之体?以种子眠伏藏识,一切有为所依生故。何以谓现行为用中之用?以现行有强盛势用,依种子而起故。此总言体用也。」
㉓见欧阳竟无〈释教〉,页57。
㉔欧阳竟无〈佛法非宗教非哲学〉,收《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第三巻第四册'页293-294。
㉕王雷泉编《欧阳竟无文选》(上海远束出版社'1996),页39。
㉖由此可见,欧阳竟无与法尊法师就《辨法法性论》而兴的论静’关键是在于法尊的译文未能译岀能ffl(laksana)与所相(nimitta)之差别'而非欧阳眛于《辨法法性论》之论义'又或不懂依体用义来理解法性与法之关系也。法尊译文谓「此中法相者'谓虚妄分别、现二及名言'实无而现故......。」欧阳即驳云:「弥勒《辨中边论》,明明说虚妄分别有,明明说非实有全无。......而彼但以二取名言之现实无唯计’以尽概乎虚妄分别之义。」其实,依弥勒学,诸法之性相(法能相)可定义为实无唯计’一切法二取名言之如幻显现(法所相)则可说为「虚妄分别有」'「非实有全无」。若译文笼统说「法相」实无而现'则有能所淆乱之弊'由是即成静论。参谈锡永《辨法法性论一世亲释论》之疏解。
㉗吕澂〈复熊十力书五〉(一九四三年五月二十五日)。
㉘吕澂〈谈真如〉,收《吕征佛学论著选集》卷一,页411-412。
㉙欧阳竞无《内学杂着上•精刻大藏经缘起》。
㉚欧阳竟无《内学杂着下•杨仁山居士传》。
㉛吕征〈楞伽如来藏章讲义〉,页263。
㉜欧阳竞无〈楞伽疏决〉。